球员Hazard为何翻译成“阿扎尔”而非“哈扎德”

2020-06-02
球员Eden Hazard(阿扎尔) 东方IC 图近日,比利时头号球星、切尔西俱乐部的球员Eden Hazard(阿扎尔)又与皇家马德里俱乐部传出转会绯闻,阿扎尔的去留实为当今足坛的一件大事。阿扎尔以其犀利的突破以及精准的传射能力而闻名,被认为有望成为梅西和C罗之后又一位球王,一直是转会市场上的热门人物。许多中国球迷看到Hazard的名字,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不翻译成“哈扎德”,而要译成“阿扎尔”呢? 阿扎尔比利时国家队球衣非正统的拉丁语后代阿扎尔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他确曾被中国媒体误译成“哈扎德”,后纠正为“阿扎尔”。这就要说到Hazard的发音问题了。比利时有三种官方语言,它们分布于比利时不同地区,不同地区都有一种强势语言即官方语言。北部弗拉芒地区的官方语言是荷兰语,南部瓦隆区大部分地区说法语,而瓦隆区东部靠近德国的地区则是德语势力范围。首都布鲁塞尔则是荷兰语以及法语的双语区。阿扎尔出生在瓦隆大区拉卢维耶尔(法语:La Louvière),距离法国只有十来公里,是个典型的法语城市。他的母语当然是法语,而名字自然按法语来发音。比利时天才“哈扎德”比利时语言地图Hazard是传统法语姓氏,不能硬套英语或者中国的拼音来发音。按照法语的发音规则,Hazard一词开头辅音的h和结尾的辅音d都不发音,整个词发音的只有azar这部分,读作[azaʁ]。这样,Hazard音译过来,就成了“阿扎尔”。至于为什么这些字母不发音,这要讲到法语语音史和法语正字法了。法语属罗曼语族,其祖先是拉丁语。前52年,凯撒率领罗马人征服高卢。受罗马人影响,原本说凯尔特语的高卢人逐渐罗马化,开始使用罗马语言。罗马人的拉丁语顺理成章地成为高卢地区的上层语言和通行语言。罗马人在高卢待了几百年后,日耳曼人的法兰克部落入侵罗马帝国,占领了高卢地区,和当地人混为一体。这片土地的名字也变成了法兰克。尽管法语是拉丁语的后代,但是原来高卢人和后来法兰克日耳曼人的影响,使它大大远离了拉丁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法语虽同属罗曼语,前两者显然与拉丁语更接近。罗马帝国的扩张随着日耳曼人入侵和罗马帝国分裂,各地的民间拉丁语逐渐形成,它是古典拉丁语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罗马尼亚等地的民间通俗变体,可以认为是古典拉丁语在各个国家和地区上的方言。严格意义上来说,法语的前身不是书面拉丁语,而是商人、士兵等民间人士所使用的口头语言。h这个音,古拉丁语早在罗马共和末期的口语就不发音了,甚至一度被踢出了字母表;而高卢地区恢复了这个音,是法兰克时代(481—843)初期从日耳曼语中引进来的。蛮族入侵罗马与民族大迁徙随着时间流逝,各地区语言越来远离古典拉丁语,大部分民众已经无法理解规范拉丁语。8世纪中叶开始,高卢甚至到了连负责教育的神父对最直白的宗教文本都看不懂的地步。813年,教会不得不要求神父使用地方语言传道。842年2月,西法兰克王国国王秃头查理和东法兰克王国国王日耳曼人路易两兄弟在斯特拉斯堡相互宣誓效忠,同时反对他们的大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中法兰克王国国王洛泰尔。为了使在场的士兵听懂,他俩没有使用拉丁语,而分别使用了罗曼语口语和古高地德语口语。从这一时刻开始,本地拉丁语方言也开始被视为独立语言。罗曼语口语的《斯特拉斯堡誓言》文本被视作古法语最早的书面记录。 法语最早的书面记录《斯特拉斯堡誓言》刻舟求剑式地追求正统从九世纪起,法国的文献记录者,开始实行言文一致的方法,只把他们能够发出的音给记录下来,与拉丁语开始划清界限。在卡佩王朝(987—1328)时代,法语发展出了地方规范,实行正字法原则(即对法语的书写、字音、语法等要素进行规范)。受日耳曼语影响,他们把grandis写成了grant,tarde写成了tart。然而,第一次正字法很快过时了。语言会随着时间流逝和社会环境的改变不断变化,就像汉语存在上古音、中古音、近代音、现代音等阶段一样,法语亦是。法语一般被认为分成古法语(9—l4世纪)、中古法语(l4世纪—17世纪初)和现代法语(17世纪初至今)三个阶段。转眼到了中古法语时期,词尾辅音停止发音成为这一时期最重要的现象。14世纪末,词末r最先停止发音,有人开始用voix来代替voir。16世纪开始,巴黎方言开始非日耳曼化,h又不发音了,逐步扩大到全国。然而,此时的正字法并未实行原来言文一致的原则。这是因为文艺复兴的春风从隔壁的意大利吹到了法国,薄今厚古的风气影响到了法国。作为欧洲大陆上霸主使用的语言,法语逐渐取代了拉丁语的欧洲通用语言地位,成为当时欧洲最有影响力的语言。欧洲的贵族们都以会说法语为荣。不过,此时的法国人却发现他们的语言距离古典拉丁语渐行渐远,就像国内很多方言喜欢争夺是古汉语正统一样,法国人萌发了争夺拉丁语正统之心。他们认为,如果按照实际发音,单词被缩写后,会改变法语的语言,将在法语与拉丁语之间造成巨大的鸿沟。法国语言学家一开始就为制止词末辅音的消失而斗争,他们在十四世纪取得了成功。他们采取了一种与之前“言文一致”相反的原则进行正字,反其道而行之,采取刻舟求剑式的正字法。新的正字法不但不记录语言新的演变趋势,反而实行复古。这样,grant和tart分别又变成grand和tard;h也被保留了下来。印欧语系关系树深受拉丁语影响的誊写人,还为了达到复古的“文字美”,更重要的是为了增加自己劳动收入,采取了成分最多的书写方式,保留了词尾大量不发音的字母。这样形成了一种奇葩现象:法语的正字法要远远落后于语音的变化,很多字母即使不发音了,但它们还保存在单词里面。可笑的是,作为拉丁语的发源地,意大利都不写h了,法语却仍旧在坚持书写。如拉丁语的homo(人)演变成现代意大利语的uomo和现代法语的homme,意大利语就直接在拼写中省去了h。瑞士著名语言学家、有“现代语言学之父”之称的弗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就嘲讽法语这个正字现象为纪念式的回归。“Henry”应为“昂利”而非“亨利”现代法语中的h可以分成两种情况。一种h就跟没有h一样,h之后的元音字母可以跟之前的音节联诵;另一种h像个紧喉,要跟之前音节断开不可连。尽管如此,它们的共同点都是不发音的。读者如碰到了能发h的法国人,恐怕他是北非阿拉伯移民或是其后代。 读到这里,想必读者已经知道法国足球名宿Thierry Henry 翻译成“亨利”是错误的。这是怎么产生的呢?在上世纪90年代,体育媒体从业者外语水平普遍不高。绝大部分人只接触过英语一种外语,他们把所有的外国人名字都按英语发音规则甚至汉语拼音发音规则来读。但是语言学上有名从主人的原则,要根据他的母语来读姓名。“亨利”法语读作[ɑ̃ʁi],就应该音译成“昂利”。然而,“昂利”这个音译,在笔者印象中,国内体育媒体好像只有上海五星体育频道和《体坛周报》译对过。相对而言,其他行业犯错的概率会低很多,如法国数学家Henri Léon Lebesgue就被业内人士翻译成“昂利·莱昂·勒贝格”。1998年法国国家队球衣上文已经提及,除了词首的h,法语的正字法导致大量不发音的辅音留在单词词尾。除了f、l、r、q外,出现在辅音词尾的其它字母通常不发音。典型的就是法国首都Paris读作[paʁi],中文音译为“巴黎”,而不是“巴黎斯”。在体育界,由于不知道发音规则,存在着大量被误译的姓名。带领法国队首次问鼎足球世界杯的名宿德尚,他的姓氏Deschamps法语读音为[de.ʃã]。但在2003年11月6日,不明所以的新浪体育,将时任摩纳哥队主教练的他,根据英语规则音译成“德斯查姆普斯”。98世界杯另一冠军主力成员Laurent Blanc,法语发音 [loʁɑ̃ blɑ̃],应译为“洛朗·布朗”;而不是“劳伦特·布兰科”。同样都姓Robert,英国人要译成“罗伯特”,法国人则是“罗贝尔”。 摩纳哥队主教练“德斯查姆普斯” 可见,法语正字法带来缀字的缺陷十分明显。这些词尾不发音的字母与其说是缀字,不如说是赘字。它们除了增加了学习者的记忆和书写成本外,还容易导致不明真相的他国人士误读和误译。法国语言学家安德烈·马蒂内(André Martinet)对此十分厌恶,他曾毫不客气地批评道:“法语中的语法缀字法,对**语的人是一种障碍。掌握它所浪费的时光如果用来学别的,那么这个法国人就不至于是这么一位先生,他对地理一窍不通,智力这般低下。”即便如此,法国民众的改革意识仍非常淡薄,他们甚至至今还认为:法语素以其文字“准确明晰”、语音优美而著称于世。由于朝野上下保守派的巨大阻力,文字改革对法国来说,是个棘手问题,缀字现象一直无法得到处理。 负责规范法语的机构法兰西学术院“亨利”“布兰科”这些错译已经被广泛使用,几乎已是“积非成是”,但“广泛使用的错译”不等于这个错译是对的。姓名读法名从主人是发音和翻译的一大原则,就像中国人的姓名不能按照汉文字圈内的日韩越三国汉字音读和进行拉丁转写一样。现在,随着国人对除英语外的其他语种熟悉度逐渐提高,将Hazard译成“阿扎尔”而非“哈扎德”,着实令人欣慰。 责任编辑:熊丰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